2026年08月28日
第A06版:牡丹园

周末回家的父亲

□王秀梅

太阳光线穿过院中那棵椿树的枝丫,斜斜地照进厨房,厨房里弥漫着葱花饼诱人的香气,更耐人品咂的,还有父亲那混合着香气与烟火气传递到耳畔的话语……

多年以后,我一直记得这一幕。

小学三年级之前,我和姐弟们一直随母亲在乡下生活。那时父亲在县城上班,每周六下午,父亲骑着一辆半旧的自行车,从离家七八公里外的菏泽县城赶回来和家人团聚。

每个周末回家的父亲,在城里当国家干部的父亲,衣着朴素又干净的父亲,很少高嗓门吼叫孩子的父亲,这样的父亲,与小伙伴们裤腿一高一低、说话粗门大嗓的父亲们相比,让我隐隐觉得有些不太一样。父亲工作的县城,更是我无法想象的另一个世界,让我心生好奇与向往。

仔细想想,如今能够忆起的童年生活场景,许多都与周末有关——因为周末回家的父亲,会带给我们乡村世界之外的别样信息与新鲜事物,让我们不时收获小小的惊喜。

父亲有时会带给我们乡下难以见到的食物,比如我平生吃到的第一块面包。那天恰巧赶上我生日——小时候日子过得懵懂,我们的生日是由母亲记着的——听到母亲的那句关键提醒,父亲遂将那香甜松软的面包分了一半给我,另一半由姐弟们均分。担心自己一下子全吞了进去,我把面包分成若干小份,每次只吃一点儿,将那份香香甜甜的感觉拉长了好几倍,像旋律美妙的老歌,令我每每回味,每每陶醉。

父亲平时话语不多,但他望着我们时,不大的眼睛里会不自觉地泛起笑意,让我觉得又踏实又温暖。我觉得父亲的目光就像冬天里的阳光,让人特别渴望靠近。

那个周末的清晨,父亲和母亲在厨房忙碌,父亲烧火,母亲掌勺,准备给我们摊葱花饼改善伙食——那时,我们的主食以地瓜干、玉米面为主,品尝这样的美味,是一种奢侈。

风箱噗嗒噗嗒有节奏地响着,灶膛的火苗一窜一窜地舔着锅底。我们姐弟几个,顾不得呛人的烟气,眼巴巴地守在锅台跟前。葱花饼的香气慢慢在空气中弥散开来,我的喉部好像被一双淘气的小手轻轻抚摸着,禁不住悄悄咽了一下口水。

“你们这周在学校都学啥了?”爸爸一边往灶膛里添柴,一边和我们聊天。

“我知道中国的首都是北京。”刚上一年级的大弟回答。

“那北京城都住着什么人呢?”对于远方的世界,我始终怀着强烈的好奇。我知道,北京城里老早以前住着皇帝,新中国成立后毛主席也住在北京城。可北京城那么大,住的人应该还有很多很多。

“北京城里有干部,有工人,有老师,还有科学家。”爸爸回答。

“什么是科学家呀?”干部、工人、老师,先前听说过,“科学家”这个词儿,有点儿陌生。

“比如数学家呀,医学家、建筑家呀,都是科学家。”父亲解释。

“那……那文学家是科学家吗?”我犹豫着问父亲。我想起了前些天在报纸上看到的“文学家”这个词。那张报纸,是父亲裹东西用的,皱巴巴的,报上的文章我读了一篇,结果是读得云里雾里,似懂非懂。

文学家、科学家,对那时的我们来说,都是那么陌生而遥远。可我还是更关心文学家。朦朦胧胧觉得,他们和数学家、医学家干的活,都不太一样。

“文学家,嗯,也是科学家。”父亲望望我,顿了顿,之后用了一种非常肯定的语气回答。

我暗暗松了一口气。

这时,太阳的光线从低矮的厨房门口照进来,成一道斜斜的光柱,照在父亲的上半身上。光柱里飘动着粒粒灰尘。因为一粒粒飘动的灰尘,这光柱显得愈加真实。

这一幕,在以后的日子里,一次次被忆起,并渐渐成为我心灵的一种镜像。

后来我意识到,父亲当时的这个回答,并不是特别准确——文学不同于实证的科学,可归入人文学科的范畴。但我特别感谢父亲,在我刚刚对文学产生兴趣的时刻,给了我一个肯定的回答。感谢周末回家的父亲,他的回答让我不再纠结,能够安心地守护心底那个稚嫩的、小小的梦想,就像守护一棵浅绿的、刚刚钻出地表的幼芽。

一年之后,父亲将我转学到了县城的重点小学。周末回家的父亲,用双手帮我推开了通向更大世界的大门,也让我的文学兴趣幼芽,长在了更肥沃、更适宜生长的土壤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