□ 寇俊杰
我十二岁那年暑假,天像破了一样,连着下了三天三夜的暴雨,平地都是脚脖深的水。更为不巧的是,上游水库也满了,怕库坝崩溃造成更大灾害,要开闸放水。以防万一,县城的单位派出了全部党员,和村里的青壮年一起日夜看护河堤。
有一天深夜,我正在熟睡,忽然被门外的吵闹声惊醒:“河堤有危险,大家赶快撤离,千万不要在村里待了!”母亲顿时慌了,赶紧叫我起床,又匆匆忙忙收拾衣物。正在这时,有人敲门,母亲开门一看,是一个年轻人。他满脸稚气,浓眉大眼,表情急促而又沉着。他一进门就说:“大娘,党支部让我们来帮助老乡撤离,赶紧走吧!”说着就过来背我。母亲说:“再等会儿,让我把家里的粮食放好,再拿几件换洗的衣服和粮票。”那人说:“时间来不及了,什么也别拿,人命要紧啊!”说完背着我就往门外走,母亲只好拿了一把伞跟了出来。
大门外,雨还在下,一点儿没有收敛的意思。路上人很多,孩子哭大人叫的,但吵而不乱,村里人都在党员的帮助下蹚着水往前走。积水已到了膝盖,到处漆黑一片,只有闪烁的手电筒发出微弱的光。背着我的年轻人一步三滑地走着,有几次差点要摔倒。我吓得大哭起来。母亲扶他,他却说:“大娘,路不好走,你别管我,没事,不会摔着你孩子的!”母亲把伞往他头上移,他执拗地说:“大娘,我的衣服反正已经湿了,你还是挡着你和孩子吧!别让孩子感冒了!”母亲问:“我们这是往哪儿去呀?”他说:“村北不是有个小山坡吗?党支部都安排好了,先把老百姓送到那里,然后部队派车接你们到县城的招待所。”
这时,母亲拍着我的背说:“孩子,别哭,有党支部支持,怕啥?”听了母亲的话,更主要的是我感到那人的脊梁也确实比刚出来时平稳多了、暖和多了,我渐渐不哭了。在他的背上,我觉得就像在摇篮里一样,竟不知不觉地睡着了。
等我醒来,太阳竟然出来了。我看看四周,发现窗外飘扬着鲜艳的党旗。我问母亲这是哪里。母亲告诉我:“这是县委招待所的大礼堂。孩子,你知道昨晚上那个人背着你走了多长时间吗?整整四个小时啊!不顾自己的生命危险来照顾老百姓,真是好样的!我一问,他才二十五岁,可已经入党好几年了。党员就是了不起!”母亲还说,“他背你的时候,绊到一块石头,差点儿跌倒,腿都磕破了,但他怕把你摔醒,硬是用一只手撑着地,好不容易才爬起来。而你呢,睡得跟小猪一样,哼都没哼一声。”
四十多年过去,我总也忘不了那位年轻党员坚定而温暖的脊梁……
